【戰友心聲】生死之間——武漢新冠紀實(上)

作者:紐約香草山商業部 頑童2017

(一)

離過年還有一個星期,工廠被政府強令關停,這樣也好,不像往年,家裏不停地電話催,啥時候回家呀?過年怎麽安排呀?

今天是2020年1月22日,大年28,平時玩得好的幾家朋友相約晚上過來喝酒,也算是拜年。快到晚餐時間的時候接到消息,因爲武漢新冠肺炎,武漢市將于23日上午10點開始封城,禁止所有車輛和人員離開武漢。因爲以前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,雖然經曆過03年的SARS疫情,也沒有太放在心上,想著也就是幾天的事情。下午五點左右接到2個電話,朋友們都以這個肺炎疫情爲理由,要求取消了這個聚會。家庭晚餐喝得挺開心,老婆准備了許多好吃的,80多歲的老奶奶、兒子以及他的女朋友,都喝了不少酒,熱烈地討論年前年後各自的安排。

晚上八點左右接到叔叔電話,告訴我們第二天不要去他們家裏拜年了,堂妹當天晚上要回澳大利亞。堂妹剛剛幾天前從澳大利亞帶孩子一起回的武漢,計劃過年後初十才回澳洲的。叔叔說怕第二天離不了武漢,當天晚上她弟弟連夜開車到南昌,堂妹第二天從南昌飛香港,然後直接飛回澳洲。

收拾完殘羹回到房間,我和老婆相對無語,這是怎麽了?叔叔是省裏的高級領導,得到封城消息並做出這樣的反應,說明了問題很嚴重。

老婆的表情很憂郁,她說:看樣子你在1月1日發在群裏關于武漢肺炎的消息並非是空穴來風(我是聽了路德12.31日直播以後發的警告信息),但是沒有想到會在臨近年關的時候封城,這將給普通百姓的正常生活帶來極大的不便,令人恐慌的是不知道要封多少時間。

(二)

晚上11點多,陽光老師突然來電話,問我們醫院有沒有熟人?他愛人小星發熱,看第二天能不能找熟人看看,做一個核酸測試。挂了電話,心裏一片恐慌,馬上給人民醫院的姐姐打電話,問她能不能幫忙以最快的速度做一個核酸檢測,電話裏的回複比現實還要冰冷:所有科室全部不接本科室病人,住院的限時出院,現在醫院到處都是人,沒有人能夠特殊,沒有任何機會特殊,沒有足夠的醫生,沒有足夠的醫療資源。

心涼了半截,忐忑地過了一個晚上。

第二天起得比較早,其實一個晚上也沒有這麽睡著,第一件事就是怎麽想辦法盡快地可以做核算測試,咨詢政府的朋友回複是:首先去社區醫院初診,首要和必須條件是37.3左右發低熱多天,肺部CT檢查診斷明顯病變,然後由社區安排車輛送往定點醫院(那個時間點武漢市大概就三家醫院)做核酸測試。後來才知道,其實這是僞命題,社區醫院(其實就是像早些時候的衛生室)沒有足夠的醫生,沒有足夠的診斷設備,也沒有足夠的相關護理人員,更沒有足夠的車輛,而恐慌的病人已經塞滿每一個可以立足的角落,也許是應對准備不充分,其實就是把幾乎所有的病人拒之于這道門檻之外。

心情特別沈重,盡量用平和的口氣和陽光老師通了電話,安慰他應該不會有事,更大的可能只是普通感冒,爲了安心建議送小星去就近的醫院先做一個肺部CT,看看是什麽情況?!

女人就是心細,老婆問我20日晚上我們一起聚餐、一起看演出的人不會有事吧?心裏一咯噔,是啊,20日中午我邀請陽光老師夫妻去我朋友闫總公司聚餐,然後小星開車送我們去另外一個酒店,因爲晚上我要爲一個朋友的女兒接風,參加這個晚宴的將近有二十個朋友,然後又一起去看了彙報演出。

中午時分,陽光老師電話告知小星的肺部CT診斷:肺部發白,嚴重病變!小星繼續發燒,渾身無力,呼吸困難。

想辦法趕緊進醫院吧,打遍了所有可能的電話,回答都是沒有核酸結果,醫院不會接受住院或者其他進一步治療。

又過了一個不眠之夜。大年三十的天氣依舊寒冷,沒有煙花,也沒有對聯,內心恐慌不安,連基本的拜年電話也沒有心情打。讓人高興的是小星可以在三醫院做核酸測試了,但是檢驗結果要2~3天才出來,當時所有人以爲得到確診住進醫院就有希望、有救了。

記得小時候的正月初一,穿上媽媽親手縫制的新衣服,口袋裏裝著自制的糖果,懷裏揣著幾毛壓歲錢,就找小夥伴瘋去了。每個大人們的臉上都挂滿笑容,美好的生活仿佛明天就要開始。

今年的正月初一屋外一片沈寂,在老婆不停的催促下,才懶洋洋地起床,心裏面一片迷茫、沒有方向,喝了咖啡以後,勉強打起精神給長輩們電話拜年,除了往年的新年套話,今年多加了一句:沒有事不要出門。

中午時分給陽光老師打電話,問小星核酸做了沒有,回複是醫院裏裏外外都是人,還在排隊等。

接下來群裏互相發祝福信息,發紅包,沒有一個人提到關于新冠肺炎的事情,大家似乎都在刻意在回避這個話題。

天快黑的時候,陽光老師來了信息,核酸已做,結果要等二天以後出來,一只靴子終于落地了,現在就等第二只了…

(三)

2個月多後一個陽光明媚的中午,陽光老師坐在我對面,一臉的疲憊,抽了2支煙以後他才打開話題:那幾天找遍了各種可能幫上忙的人,每一個回答都是失望,這要是在平時是不太可能的事情,最後是同單位一個領導的女婿在三醫院工作,做了大量工作,破例直接做核酸檢測,繞過了社區醫院這道門檻,當天做完核酸檢測已經天黑了,也不敢回家,覺得在醫院裏心裏安心一些。回家拿了一床棉被,鋪在離門診大門4~5米的右邊的牆邊,小星就躺在那裏,持續發燒,身體像棉花一樣軟,講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,始終眯著眼睛。門診大廳和所有的走道裏都是人,有站著的,有躺著的,有坐著的,沒有平時的吵鬧聲,也看不到有醫生出來走動,相對出奇的安靜使人感到特別恐怖,所有人的臉上都是一臉焦急而無奈的神態。

大概晚上11點左右的時候,一陣輕微的騷動,伴隨著一種盡量克制的哭聲,有一個病人去世了,正在往外擡,死之前沒有任何喊叫的聲音,無聲無息。

半夜裏特別冷,因爲要保持通風,所有的門都是敞開的,小星冷得發抖,我只能盡可能地坐在風口的位置。當淩晨二點多,第三個死亡的病人擡出去的時候,我沒有前面的恐慌和寒怕了,反而有一點麻木了,到早上八點醫生換班的時候,這個晚上總共擡出去8個,這個三醫院在武漢也就是三流水平,挂靠一個大醫院,平時就醫的病人並不多。

正月初二是兒子的生日,我和小星商量中午回家去陪一下兒子,然後把兒子送到姥姥家,讓她在醫院等。街上空無一人,冷冷清清,像是世界的末日。中午之前又回到醫院,小星依然發低熱,閉著眼睛不想說話,我內心萬分著急,握著她的手,眼淚在眼眶裏打轉,一個大男人就這樣的無助,無法爲自己的女人做一些什麽……。就這樣在醫院大廳的地上,又過了一個不安之夜。

這個晚上擡出去7個病人,比昨天少一個,病人在去世之前基本沒有接受任何治療和搶救。

按政府的規定,在確診病人是新冠肺炎之前,醫生是沒有權利開處方的,更沒有資格安排病人住院,和醫院、社區多次協調,還有朋友的從中斡旋,政府方面終于同意可以先去隔離點隔離觀察。

(未完待續)

校對/發稿:飛虹

更多資訊,歡迎訂閱美東香草山農場官方推特賬號

更多文稿,歡迎浏覽美東香草山GNEWS官方鏈接

更多香草山節目資訊,歡迎登陸G|TV — MOS Talk香草山訪談 & 香草山之聲

0
0 則留言
Inline Feedbacks
View all commen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