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的傳說證偽與唯真不破

作者:Diamon Lee

2021年2月11日就是庚子年的大年三十了,農曆辛醜年馬上就來了,又過年了。關于“年”的記憶,更多的是小時候的放鞭炮、穿新衣、吃水餃、到處瘋玩;年紀大了,逐漸開始思索“年”到底是個什麽?這個所謂的傳說從何而來,又有什麽象征意義?帶著以上的疑問,很久之前就不相信“年”的傳說的我,就來和大家說說。

作爲所謂“傳統文化”的一部分,“過年”、“過除夕”一直是民俗的重頭戲,也是辛苦奔波一年的中國人心中最大的節日。但當問起“過年”,“過除夕”的由來的時候,絕大部分人都會告訴你一個“年獸”或“夕”的故事。其中的“年獸”和“夕”都不外乎是一種很凶殘、很可怕的怪獸,每年出來一次禍害人類,而最終被外面來的神仙或者人類的勇士通過貼紅紙、通宵點燈、和燃放爆竹嚇跑或殺死,爲了紀念這個日子(請注意,並非紀念打敗怪獸的人或仙),這一天就成爲了一個節日。

各個地區的關于“年”或“夕”的傳說,基本骨架就是如此,但也有一定的地區差異,比如海邊的傳說中“年”是一只深居海底的怪獸,每次出現都會帶來水災;而山區的傳說中,“年”則變成了一只住在深山中的山臊(山魈)。

我們以最常見的故事來做說明:

相傳,中國古時候有一種叫“年”的怪獸,頭長觸角,尖牙利齒;目露凶光,凶猛異常。“年”長年深居海底,每到除夕才爬上岸,吞食牲畜傷害人命。每到每年的最後一天晚上,“年”就會出現在各種地方去吃人,然而什麽也不知道的人們經常被“年”給稀裏糊塗的給吃掉。因此,每到除夕這天,村村寨寨的人們扶老攜幼逃往深山,以躲避“年”獸的傷害。很多人都在找“年”的弱點,但是,“年”刀槍不入,再鋒利的刀也進去不了一厘米。

又到了“年”來的那一天,一個老人來到一個村子裏面,他很餓,一位老奶奶給了他一點食物,老人說:謝謝你給我吃的。老奶奶說:你吃完,就跟著人們逃到山上去吧!老人說:我可以幫你們把年獸趕走。老婆婆很奇怪,說:你爲什麽不逃跑呢?乞討老人不說話。老奶奶沒辦法,只好跟人們一起,上山避難去了。

“年”來到了村子裏,到老婆婆家的時候,發現老婆婆家門口貼著紅紙,院子裏有燃燒的竹竿發出“噼啪”的聲響,嚇得停住了,這時,婆婆的家門大開,只見一位身披紅袍的老人在哈哈大笑。“年”大驚失色,狼狽逃竄了。

第二天是正月初一,避難回來的人們見村裏安然無恙十分驚奇。這時,老婆婆才恍然大悟,趕忙向鄉親們述說了乞討老人的許諾。鄉親們一齊擁向老婆婆家,只見婆婆家門上貼著紅紙,院裏一堆未燃盡的竹子仍在“啪啪”炸響,屋內幾根紅蠟燭還發著余光……

欣喜若狂的鄉親們爲慶賀吉祥的來臨,紛紛換新衣戴新帽,到親友家道喜問好。這件事很快在周圍村裏傳開了,人們都知道了驅趕“年獸”的辦法。隨著時間的慢慢推移,驅走“年獸”已經成爲人們過年期間最重要的風俗了。

以上是一個通用版的關于“年”的故事。這是一個經不起推敲的四不像的東西,就像故事中虛構的“年”一樣。原因如下:

首先,從神話傳說中來看,“年獸”作爲民間故事傳說中的惡獸,從先秦至清,曆代神話、志怪、傳奇、逸事筆記如《搜神記》、《山海經》、《聊齋志異》等均無記載。

其次,從文字起源訓诂方面來看字義與語源方面的證據。

《說文解字注》年(秊):「谷孰也。爾雅曰:夏曰歲。商曰祀。周曰年。唐虞曰載。年者,取禾一孰也。從禾。千聲。」

可見“年”之本義與獸無關。可證“年獸”傳說的發源晚于“年”的概念的産生。

《說文解字》夕:「莫也。從月半見。」

《說文解字注》夕:「莫也。莫者、日且冥也。日且冥而月且生矣。故字從月半見。」

《尚書大傳》卷三:「歲之夕,月之夕。」鄭玄注:「自九月盡十二月,爲歲之夕……下旬爲月之夕。」

《荀子·禮論》:「月夕蔔宅。」楊倞注:「月夕,月末也。」

可知,“夕”之本義爲“莫(即‘暮’,傍晚)”,還引申爲月之下旬或月末,也與獸無關。可證“夕(獸)”傳說的發源同樣晚于“夕”的概念的産生。從“夕”的傳說我們還能發現,它和“除”字也有密切的聯系,因爲從傳說中我們看到,“除”字是“去除、除掉(夕)”之義。

《說文解字注》:「殿陛也。殿謂宮殿。殿陛謂之除。」可見,“除”的本義是“殿陛(宮殿前的台階)”,而並不是“去除”。

《廣雅·釋诂二》:「除,去也。」

而直到六朝的《廣雅》才有“去除”的意思。

而“除夕”的“除”應是一個通假字。除,通塗。而“塗月(除月)”也正是農曆十二月的一個別稱。

《爾雅·解天》:「十二月爲塗。」

清·郝懿行《爾雅義疏》:「塗者,古本作荼,荼亦舒也。言陽雖微,氣漸舒也。舒、荼,古字通用。周禮哲蔟氏注:月謂從娵至荼。是爾雅 陬、塗,古作娵、荼。」

《周禮·考工記·弓人》:「豐肉而短,寬緩以荼,若是者,爲之危弓。」鄭玄注:「荼,古文舒假借字。」

從清代學者(郝懿行)和漢代學者(鄭玄)的綜合觀點來看,“塗”又是“荼”之通假,而“荼”又是“舒”之通假【注:爲了不造成困惑,此處省略音韻論證】。即是,所謂“塗月(除月)”所代表的“十二月”之義,和“除去(夕獸)”沒有關聯。說到這裏,也就說明了“夕”獸傳說的起源明顯不是來自“除夕(除去夕獸)”本身。

當然,這裏也從語源的角度解釋了“除夕”的真正含義及來源。也就是說,本來就是“農曆十二月月末(最後一天)”。

第三,從民間風俗來看,過年貼紅紙、放爆竹等習俗,各有其來曆。如門上貼紅紙,始于在門旁插桃符,上畫神荼、郁壘像。經五代後蜀皇帝孟昶題桃符板,書“新年納馀慶,嘉節號長春”後,發展爲春聯。延至明清及近代,則春聯、門神畫並存。

而過年習俗之一的爆竹,最早的相關記載是,南朝·梁·宗懔《荊楚歲時記》:「正月一日:是三元之日也。春秋謂之端月。鶏鳴而起。先于庭前爆竹,以辟山臊惡鬼。按:神異經雲:西方山中有人焉。其長尺余。一足。性不畏人。犯之,則令人寒熱。名曰山臊。以竹著火中烞熚有聲,而山臊驚憚。」由此可見,放爆竹是爲了驅趕一種一只腳,高不過30厘米的惡鬼山臊的。至南宋,有人發明“以硫磺作爆藥,聲尤震厲,謂之爆仗”。

雖說放爆竹以及貼門神等習俗都是用來驅邪的,但卻從未涉及過所謂的“年獸”。

直至近代,在由施濟群創辦的上海市著名小報《金剛鑽》(1921-1937)上開始出現關于“年獸”的概念。

1933年1月17日《金剛鑽》海上漱石生《滬壖話舊錄•歲時風俗之回憶》:“(撣埃塵)各家于送竈之後,皆須灑掃過年,于是以撣埃塵爲第一要務。盡有終歲埃塵厚積,至此日始一掃而空者。屋中埃塵既淨,乃俱懸挂字畫,出自名人之筆者固多,而俗不可耐之天官、或衆神圖,亦觸目皆是。其有懸紫微星畫軸者,畫家每繪一石柱,柱上鎖一似狗非狗之獸,或雲是獸即天狗星,或雲是獸名年,常欲食人,紫微星故鎖系之,不令至下界肆惡,而使人不逢年患,故過年時懸此最宜。然腹儉如余,殊不知此典出處,且愧無從考證也。”

1935年2月1日漱石《說過年》:“憶幼嘗聞諸父老言,年惡獸也,其形似獅非獅,似狗非狗,專喜夜出食人,畫家繪紫微星,柱上所鎖之獸,即系此物。以是迷信之人,每有于新歲間懸之中堂,以爲禳解者,此一說也。雖不見經傳,無從考證,或有爲齊東野人之言,然年爲惡獸,以迩日之社會觀之,頗爲近似。蓋窮人之視年關,恒有生命危險之虞,其慄慄畏懼,有甚于猛獸當前,幾乎不膏其血吻者。是則安得有紫微星其人,爲之執縛此獸,或竟撲殺之,以爲民除此大患,使人人得安度殘冬,相率共遊乎熙皞之天耶?”

綜上所述,當時的“年獸”是民間傳統木版年畫紫微星畫軸裏鎖在石柱上的一只怪獸,名叫“天狗星”,又叫“年獸”。

海上漱石生、漱石,爲上海知名作家孫玉聲的號。孫先生生于1864年2月1日,浦東人,所著小說《海上繁華夢》與韓邦慶《海上花列傳》齊名。1933年時,孫先生已經70歲了,按照其自述“憶幼嘗聞諸父老言”,關于“年獸”的故事是他小時候從長輩那裏聽到的故事。幼兒可以記事的年紀我們按照10歲左右來算,那麽時間大約在1874年左右。這段時期,正是中國曆史上最動蕩的時期之一,1840年的鴉片戰爭、1850年的太平天國、1860年洋務運動……。他出生的時候,正是清朝同治時期,太平天國都城天京城被湘軍攻破,曆時15年的太平天國運動進入尾聲。而天京即爲現在的南京,距離上海僅有300公裏。作爲一個1864年出生的上海人,孫先生的童年可謂經曆頗多。

這個時期的中國,國難深重,戰亂不斷,民不聊生,各種政治勢力均在尋找自己的代言人,均需利用民心民意;底層的民衆每逢年底收賬,便覺的年關難過。這個時候,一旦有心人將這兩者結合起來,利用所掌控的媒體進行大肆宣傳,以達到某種政治目的,則現代概念的“年獸”概念就成型了。而作者本人也說“然腹儉如余,殊不知此典出處,且愧無從考證也。”即這些都是無從考證的,沒有典籍出處,說白了就是編造的故事。

第四,從“年”的故事開始流傳的時間線來猜測其初始目的。

那麽“年”的故事爲什麽會在近幾十年大範圍傳播,甚至能夠成爲小學課本的課文呢?我們來回溯一下其出現的時間線。

“夕獸”一詞出自童話作家郭明志筆下的中篇童話《“年”除“夕”的故事》(《巨人》1981年2期),並于1984年改編成剪紙片《除夕的故事》。這時,“年”是正義的仙童,受玉帝指派,下凡收服怪獸“夕”。這時的“年”代表的是官府、朝廷、仙人,是善良的代表。但是後來,出于某種不可知的原因,這個童話以及動畫片就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。

往前一年的1980年2月16日《人民日報》第四版所刊趙慈風、康新民合撰的《過年的傳說和風俗》言稱:

“有這樣一個傳說:古時有一種凶惡的怪獸,長著血盆大口,人們叫它‘年’。每到臘月三十,它便出來挨村挨戶殘食人群。”“後來大家才知道‘年’怕響、怕紅、怕火。人們爲了保護自己的生存,想出了許多抵禦‘年’的方法,逐漸演化爲過年的風俗。”

此可視爲年獸傳說的通行版。它既不提流傳的地區,也無出處,可是大量後出的民間故事、民俗學著作,都或多或少受其熏染。

再往前是1967年,婁子匡《歲時漫談》(台北:文星書店1967)裏的一段話:

“我們中國華北近海一帶的地區,卻把‘年’看作是一只怪獸,而且已給它定名爲‘年獸’。說它一年四季都住在深海裏,只有一到‘除夕’那一天,它便要從海裏爬上岸來了,可怕的就是它底腳所踏到的地方,便立刻發生水災。因此沿海住民,在除夕之夜就忙著搬到高山上去避難了。”

這時,傳說及故事有了較明確的出處,可是海獸版主要在台灣地區流傳,以後也出現在台版《歲時叢話》(民俗叢書103,1970)、《中國民俗搜奇•第五集》(金文叢書130,1983)等書裏,內容均一脈相承。

繼續向前追溯,是1959年2月15、16日《新民晚報》王一萍《“年”的故事》。

“在中國古老的傳說裏,‘年’是一種神奇的野獸。它長著兩個可怕的頭,四只耳朵,八條腿,專門吃人過活。但是‘年’很懶惰,一年四季它都在昏沈沈地睡覺,一直到除夕的夜晚,才從陰暗的山洞裏爬出,尋找它的犧牲品。‘年’害怕日光,不喜歡紅色,尤其討厭喧鬧的聲音。因此,按照中國的習慣,在除夕的夜晚,應在大門上張貼紅色的對聯,窗上貼上紅色的紙花,點起耀眼的燈,同時,打鼓、放爆竹來驚嚇‘年’。”

1949年1月28日香港《大公報》“虛人”《年關考》:

“中國有一個傳說故事:上古時代有一種非常凶猛的野獸,名叫‘年’,全身的毛像雪一樣白,腳迹行處留有粉白的印痕,每到十二月三十日便出來噬人,撞開大門到家家戶戶去揀選壯大的人吃掉,以後這種‘年獸’們被人合力撲殺掉以致滅種,後人爲紀念此事起見,特定十二月三十日爲‘年’。”

這段文字就明顯是胡編亂造了,上古時代冬季並不會到處積雪吧。後面又說這獸成群出現,以後還被滅了種,不知根據何在。難道發現了化石?至于說十二月三十日爲“年”,則全然不顧事實了。

再往前是1939年12月31日的《申報》文章:

“據說,在四千多年前的時候,世界上有一種物,名叫年。這種動物很大,性喜冷,在每一年的終了,與第二年開始的那一夜,他就要出來吃人;所以,那時候的人,都是存有懼怕之人,並且沒有一個方法來制阻他的活動。于是在這時,大家就把他當作一個關,就是現在所說的‘年關’;又因爲逃過了未被年吃掉的緣故,所以就把第二年的第一天,叫做‘新年’。後來人類漸漸的聰明了,想了一個法子,就是在新年的前夕,大家挂了紅色的東西,因爲年是最怕紅色,所以這一家倘挂了紅色的東西,年就不敢近了,于是人類得了較安定的生活。”

“四千多年前”雲雲,不見文獻依據,無疑也是捏造的。

1937年2月16日起,上海的小報《鐵報》一連五日在第四版設“年景”專刊,向讀者介紹各地年俗,新年氣象等。其中首日所刊啼紅(本名謝豹)的《年獸》及另一篇署名“春官”的《閑話拜年》短文裏,都提及了“年獸”。

後者開篇稱:“相傳混沌初開,有獨角怪獸曰年,每歲出面噬人一次,其時人類只知有晝夜,不知有歲時,逢年出現,則知一歲又除。今人宰牲祀神蓋即古人以牲飼年,俾少食人之意,歲首拜年,則互慶未爲年食也。”

前者文字古樸,引經據典,學術氣息濃郁,但其引文令人生疑:

“……世人鹹知‘年’爲一種節序之名稱。殊不知另有一說,系指物而言,且爲一種極可怖之怪物,其說雖荒誕無稽,類似神話,姑妄言之,姑妄聽之可也。據雲:‘年,古獸名,形似獅,體大,性凶殘。以同類爲餐,吼聲撼山嶽,虎豹聞聲,莫不懾伏,素穴深山,入臘,氣候嚴寒,同類深匿,無可爲餐,乃離山入市,覓人飽腹,遇難幸免,迨除夕聞爆竹聲,方驚去。’”

這裏的“年”變成了一只上古的野獸,但是爲什麽在在曆朝曆代的文獻甚至《山海經》裏面都沒有提及呢?

再往前就回到了1933年上海的小報《金剛鑽》上孫玉聲先生的文章了。

其實多年以前,“年獸”傳說也曾遭受駁難。1973年3月,台灣民俗學家朱介凡撰《“年爲怪獸”傳說質疑》(《台灣風物》23卷1期),說他自1948年赴台後才聽說此傳說,起初爲其“說法新奇,很留下一番印象”,後因對南北各地禮俗稍加探討思辨,認爲它“不合中原文化傳統”,“缺乏民俗學的情味,也缺乏現實生活的淵源”,故呼籲學界抵制。

但是,此文附錄編者毛一波的按語,引婁子匡《歲時漫談》裏的記載,將此呼籲消解了。

因爲當時的婁子匡不但是顧颉剛口中“研究民俗學同志中最努力的一個人”,渡台後又爲當地民俗學界的巨擘,其表述自帶權威氣場,不由人不信。

于是該傳說立穩腳跟,流傳至今。

綜上所述,“年”的傳說大體出現在上世紀三十年代,是別有用心的人生編亂造的一個虛假的故事,並且通過某方勢力所控制的媒體,不斷散播。例如,香港《大公報》的屬性是很明顯的。其目的,按照我的理解,與後期出現的所謂的“楊白勞”、“趙光腚”、“半夜雞叫”等故事一樣,都是爲了當時政治鬥爭的需要。

參考文獻:
1.文中提到的古籍
2.《祝淳翔:年獸傳說探源》2019.1.30
3.《葛雲:從文字訓诂的角度考辨春節起源與年獸傳說》(閩江學院學報,2013.5)
4.知乎問答,作者以成https://www.zhihu.com/question/316849193/answer/628600082


責任編輯:溫哥華圓成農場 比卡丘
   多倫多楓葉農場 孫行者
校對:紐約香草山農場 七哩香
發布:喜馬拉雅大使館 文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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